以德報家庭暴力案例怨，還是以直報怨？

農莊春陽|壹心理專欄作家

原題《變質的禮，人的枷鎖》

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兜赖陆?jīng)》叁十八章

中國文化的根基主要源于春秋戰(zhàn)國時代的九流十家，而儒、釋、道叁教可說是中國文化的叁大支柱，當中又以孔仲尼建立的儒家勢力最大。雖然下文全部都是在指責儒家的不是之處，但筆者其實對春秋時的儒家和孔子都有著不少好感的。只可惜儒家教義之后被皇權不斷地閹割，由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到宋明理學被指陳義過高，后期儒家的面貌己經(jīng)變得與最初的儒家相當不同了。而儒家的學說也變成壹條條的鎖鏈，披在了每壹個人身上。

首先想談談董仲舒所主張的叁綱伍常。春秋時代的孔子提出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其實是壹種相對平等的關系，在《論語·子路》中，孔子說：「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巩斨懈赣H與子女都有為對方付出的義務。然而，在董仲舒主張的「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中，就清楚地表明以君為尊臣為卑、以父為尊子為卑、以夫為尊妻為卑。在漢代董仲舒提出叁綱伍常之后，君臣、父子、夫妻就變成了壹種權威性的服從關系。

正正是這種權威性的服從關系閹割了人們的獨立性，使人們不能真正完成「個體化（inpiduation）」的過程。人類無可否認是群居性的生物，所以人們都是十分害怕孤獨。為了減少孤獨帶來的焦慮，人們會選擇主動放棄部分的自由，其主要方法有「順從外在權威」和「自發(fā)性的連結」。很明顯的，董仲舒提出的叁綱就是順從外在權威而非自發(fā)性的連結（在筆者看來，道家的學說會比較接近自發(fā)性的連結）。

在歷史上，有不少臣子為了忠君做出了許多不理性的事，這是壹種愚忠。愚忠的成因就是因為那班臣子沒有獨立的自我，他們把「我」這個概念建立在父親與君王上，所以他們就被權威束縛了思想和人生。在后世中國文化中，隱隱有壹種不聽父母話，不順從父母意愿就等于不孝的可怕思想，這是壹種愚孝。孝不等于孝順，「順」不是必要的存在。當時孔子說過「小杖則受，大杖則走」，大杖走不是「順」的表現(xiàn)，不過大杖走就是孝的表現(xiàn)。

接下來讓我們談談以德報怨和以直報怨。這兩者出于《論語·憲問》：「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明明孔丘推崇的就是以直報怨，可惜在后世知道以直報怨的人很少，大家都在推廣以德報怨。

以德報怨有甚應問題呢？說壹個最簡單的原因吧，因為以德報怨效果差。以德報怨放在心理學上大約可以理解成使用同理心去感化對方?？墒?，現(xiàn)在不少心理實驗都指出暴力犯罪者的共情能力低于普通人，更不要說那些反社會人格障礙和自戀型人格障礙的人士了。自戀型人格障礙的其中壹個主要的行為表現(xiàn)就是沒有同情心，不愿意體會或是照顧他人的情緒和需要；反社會人格障礙的其中壹個主要的行為表現(xiàn)就是對自己做的犯罪行為沒有內疚感，他們不會感受到良心的指責。所以想使用同理心去感化他們是件難度極高的事。如果他們真的做了錯事，真正能夠幫助其改正的方法會是以直報怨，例如法律。而以直報怨也會是對受害者公平的處理方法，要求受害者以德去對待加害者，這情節(jié)聽著就像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癥壹樣。

最后想討論的是由孔子的「克己復禮為仁」到朱熹主張的「存天理滅人欲」。本文不是中國文化歷史討論，所以不討論這句話的來源等問題，本文想討論的是「存天理滅人欲」是否陳義過高。筆者主張是陳義過高的，有人為「滅人欲」辯解說：合理的人欲是天理，不合理的人欲才要滅。這壹個解釋馬上令儒家的理論變成了名家的詭辯。如果不能對合理進行清楚定義，把人欲分成合不合理也就不過只是壹種美麗的詭辯。但問題是又有誰有權力定義甚么是合理的人欲、甚么是不合理的人欲呢？自身？社會？圣人？要知道合理性是會因社會文化而不停變化的，例如過去同性之愛被視為不合理的欲念，但現(xiàn)今普世價值就覺得這是合理的欲望。所以，如果用合理去辯解的話，「存天理滅人欲」就會變成「存法律滅犯法」。

在精神分析中，欲望是不能被消滅的。否定欲望不等于欲望不存在?！缚思骸故强酥谱约旱挠?，這不算陳義過高。不過「滅人欲」就是，因為當人們希望滅除欲望時，欲望只是被壓抑而不是被完全消滅。而把過多的欲望壓抑到潛意識之中絕對不是件好事，在佛洛伊德身處的時代就是壹個社會上對禮儀十分重視的時代，人的所有性欲都被否定、被歷抑、被「消滅」。這種被過度壓抑的欲望就引發(fā)了許多例如歇斯底理癥的心理障礙。

現(xiàn)代人主張學習國學（不討論那些用國學裝神弄鬼的騙子），然而只重視儒家的國學是不健全的。漢初董仲舒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是中國歷史上壹次對文化的重大閹割，今天的我們沒有理由再壹次犯下董仲舒的錯誤。只有當國學對儒、道、墨、法、農、名、雜、陰陽、縱橫、小說家、釋、兵等學說都給予同樣重視時，國學才能真正變得完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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